不知为什么,她对沉默的男人有种超乎寻常的好感,可能是因为她生在一个嘈杂的家庭。母亲的声音总是尖利地划过,像泡沫塑料擦过窗玻璃;父亲的声音也总是高八度,几句话不合就要嚎起来。常常,他们的战争是以分贝的高低论输赢的。在这样的一个家庭长大,她对聒噪的声音分外反感,而对沉默——这样一种动人的“声音”产生了说不出的爱恋。
她爱恋了他很久,但不肯说出口。当然,他也未对她表白过,谁让他是个内向的男人呢?就这样,她心不在焉地谈了几场恋爱,内心里,却是想和他在一起的。沉默的男人是多么富有内涵啊,像一潭水,水底藏着不为人知的意趣;像一棵树,结着略显青涩但却饱满的果实。
转眼到了婚嫁年龄。他有了未婚妻,据说是那个女孩主动的。而矜持的她,也终于接受了一个叫丛的男人的爱情和婚姻。这个男人,追求她若干年,给她写过许多信,说过许多让她心跳的话,做过许多让她感动的事。总之,这个男人和她所爱的是全然不同的两种性格。
嫁给丛,她内心是隐约有憾的,为一段未完成的爱情。
因为有憾,她常常与丛闹别扭,动辄使性子。丛却总是笑笑,让着她。时间久了,终于起了矛盾,一个夜晚,他们口角了几句,她扭头摔上门走了。
外面下着小雨,她忽然起了冲动,拨通了他的手机。彼时,他已结婚。他出来了,去了他约的一家小酒吧。那晚,她听到了她一直等待的话。他说,他原是喜欢她的,只是一直没勇气,当然,还有些别的原因……未听他说完,她忽然觉得这些年自虐般的思念有了交代。她想起了一句话:人生若许如初见。如果,他们从一开始就走到一起了呢?而悠忽间,十年过去了!泪落在杯里,她想,有今晚他的表白,什么都够了。
11点钟的宾馆,他们发生了一些事。缠绵、热烈,因时间过长地发酵而愈发美妙。
她的手机设了静音,搁在包里。从宾馆出来已是午夜了,她看了眼手机,12个未接来电,全是家里的号码,丛打的。回去,她随便找了个借口,丛竟也不怀疑。他总是这样信任她,只要看见她完好地在他眼前,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。他睡去了,沉得像个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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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点广告 (2008-8-16 22:46:24)
他的气息让她沉溺得更深,虽然他们联系不多,但她已觉满足。为什么要说出来呢?就让一切尽在不言中吧。她爱的,不正是他的寡言吗?
她与丛磕碰更多了,闹的更凶。相比他的沉默,她觉得丛琐碎,而一个男人琐碎,有时就象征着平庸。
一年后,丛精疲力竭,且终于发觉了她的隐情。两人离婚了。
她却并未因为离婚而与他走得更近。她不想给他压力,不想让他觉得她的离异与他有关。她想,一切自会水到渠成。
在一起,他仍然寡言,像潭无风的水。而渐渐地,她清晰地觉得,他们的亲密总是止于身体,心灵上并未有所推进。是因为他的不惯表达吗?
她意外地怀孕了。她想要这个孩子,她不年轻了。但他的态度坚决,不要。因为,时间不合适。她愣在那儿,十年前不合适,十年后,仍不合适吗?
去医院那天,她临时接到他的电话,说单位来了上级领导考核提拔人选,他来不了。他声音急切,是对提拔这件事充满期待而起的急切。她站在医院走廊中,有些奇怪,他很少谈起他的工作,他原来是个对仕途这般看重的人啊!这么一想,她又想起,她闹离婚心情最糟糕的一次,傍晚,她眼睛红肿着去找他,才说几句,他的电话响了,这一接竟接了40分钟。是他的上司打来的,他打的很投入,好像她不在身旁。她有些讶异,他原来可以讲40分钟的电话,并非她想像中那般讷言啊!等他打完电话,她的泪也干了,什么也不想讲了。
医院冰凉的走廊上,她想起:他从未记住过她的生日,而丛每年都会用尽心思为她准备鲜花和礼物;有回她骑电动车把腿撞破了,她在电话里委屈地告诉他,当晚见面时,他却问都没问起,那时丛出差,一周后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她腿上的伤;他从来不知她爱吃什么,总记不住她不吃姜,丛会为她大汗淋漓地下厨,会为买她爱吃的东西跑遍许多地方……
做完手术出来,她的身体空荡着,心更空荡。从未有过的空荡,像打碎的一堆玻璃片——她亲手打碎的玻璃,再不会弥合。
她爱了一个人,比十年更长,却在这一刻忽然醒悟:她爱的,从来只是一个幻影,一个因沉默而显得迷离的水中幻影。她爱的,其实只是沉默本身。
她从不了解他,像他从不了解她,也无意对她更了解。
年轻时,我们总是容易误会许多事。比如,把游泳池误会成海,把羽毛误会成飞翔本身,把自尊的受伤误会成爱情的受伤,如同,她误会所有的沉默都是结谷的穗,都是悬垂果实的无言的树。她不喜欢那些热闹开放的花朵,觉得它们开得浅薄、喧闹,一点不够深沉。可30岁时,她明白过来,开放不一定都为邀宠或取悦。有些花,它们从内心开出,真挚、赤诚,而沉默不一定都蕴藏分量。有的沉默,不过是一棵空新树!